| 前言 謹慎地支撐 你什麼也看不到。警佐包柏‧渥爾正在稱為「峽谷水灣」的漆黑鹽水中,打撈少女屍體。他雖然投身潛水小組的菁英單位已經十二年,也穿戴全套水肺設備、絕緣潛水衣、氯丁橡膠手套、浮力調整器,還揹著廿五磅重的氣瓶,卻因為水中的一片黑暗,導致搜尋工作既艱難未果。他張著眼睛往前走,卻只看到無限黑暗。他只能靠摸索尋找少女,摸索、觸碰周遭的渾沌不明。這是世界表面底下冷冽、陰暗的深深海底。 渥爾裹在黑色潛水衣中,緩慢地前進,一次只移動十二吋,其他同伴則負責拉緊繩索。他在水中摸到郊區的廢棄物、腳踏車(好多腳踏車)。他摸到啤酒瓶、鏽鐵釘、購物推車。「『峽谷』有好多垃圾,」潛水部隊的人說;提到這片水域的神情,彷彿說到敵人。「可見度奇糟,水髒得要命。」 你什麼也看不到。 這些人說,打撈時最好盡量沉到水底。 你必須使用浮力調整器,好讓自己「不要浮起來」,才容易沉到水底。看起來就像是做伏地挺身,必須盡可能往下沉。 在完全看不到的狀況下摸索所有東西,渥爾用單手觸碰沙子,另一隻手則緊握著繩子。潛水小組有兩個同事與他一起下去,兩人四手盡可能拉緊繩索。 失蹤的少女十四歲。 這個孩子已經失蹤超過一周。 如果可怕的謠言屬實,她現在應該已經沉到「峽谷」海床了。「高手」瑞克‧葛斯林很慶幸自己負責抓穩繩索,而不是執行搜索。「找到屍體的期望壓力太大,」他解釋,「我們常做惡夢,發現死者的臉孔逼近眼前,就像《大白鯊》電影的那一幕。」你得在黑暗的水中破水而行,而且很清楚自己可能會看到一張沒有生氣的靜止面容。你會赫然見識到死亡的恐怖,近在眼前。高手還記得他找到困在雪芙蘭車中的老婦那次,她的眼睛直視他;老婦直勾勾地盯著他看,他猛然往後跳,覺得一陣噁心、感傷。老婆婆的眼睛是藍色,嘴巴張開,彷彿是在大叫或唱歌時喪命。 有時在水中,會在奇怪時刻看到美景,光線穿過漆黑水域或沙暴。潛水人員說,有時在黑水中,「你會一陣暈眩,先看到一片淺綠色,然後則是微弱光線。」 這行的工作非常奇怪——專找你根本不想找到的東西。在這個朦朧陰暗的十一月天,潛水小組的人根本不想找到這個十四歲少女,因為這就證實謀殺的謠言果然不假。「你愛說笑。」高手聽到謀殺少女的嫌犯是誰之後,說了這句話。他的夥伴也嗤之以鼻,因為這個殺人謠言似乎荒謬又不可思議。 水中打撈不果,似乎也證實了他們的看法。 如果你問這些人為何不信,他們的答案還很有邏輯。這裡是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省的維多利亞,這個太平洋西北部的小島以自然美景、恬靜生活聞名,維多利亞不可能有少女遭謀殺。這裡的女孩都平平安安長大,在小丘購物商場逛街、在以政治人物或戰爭英雄為名的學校就讀、安心地住在有樹木或探險家名字的街道。附近的大城如溫哥華、西雅圖可能會有少女遇害;畢竟那些地方常有兇殺案,少女遭人殘暴殺害並不令人意外。但是在這個寧靜的小島、人間天堂,女孩子不會提早香消玉殞。高手以前從未奉命調查少女謀殺案。 渥爾已經走到繩索盡頭,仍舊什麼也沒找到。這名女孩應該是在白色舊校舍附近的沙灘上遇害,也就是現在繫上黃色封鎖線的地方。 高手真希望自己可以看看太陽,知道現在大概幾點。他不知道現在是十一點十五分,只知道他們已經在水中將近一個小時。他想撥開臉上濕黏又冰冷的海草,但是雙手離開會使繩索揮動,導致搭檔漂離移動路徑。 突然間,繩索用力拉了一下。先是一下,第二下,接著還有第三下。三下是代表搜索有結果。三人都浮上水面,離開陰暗水域。 渥爾在大葉藻中看到某樣東西,是一塊長條白布。他向前拉住布塊,從象牙色的粗糙葉柄中拉出來。他雙手一摸,感覺布料似乎是少女的內褲。後來他在潛水小組工作日誌上寫著,「從大葉藻中拉出內褲。」 渥爾利用漂到身邊的攝影機拍下內褲,然後用所謂的「鵜鶘標示物」木棍(pelican marker)標出發現地。他回到岸上,將內褲放進消毒的密封拉鍊袋。渥爾退縮了,因為塑膠袋滴下水,也因為他摸到濕布,看到平凡又眼熟的牌子:織布機果實 。 幾分鐘後的十一點二十九分,渥爾又有新發現。 緊握繩索的隊員發現繩索突然被人大力拉扯,兩人同時心想,找到她了。找到失蹤少女,她就在「峽谷」水灣的海床上。 渥爾浮出水面,左手抓的東西比屍體小多了。他手中只拿著一件藍色牛仔褲,褲子上的沙子如同灰燼。 渥爾拍攝牛仔褲,插入鵜鶘標示物,把褲子放進塑膠袋封好,回到標示處,繼續往下沉。「我們知道快找到了,」高手回憶。「以為就要找到目標了。當時已經找到衣服,她應該就在附近。這點實在讓我們很疑惑。」 搜尋人員放慢速度往西移動,摸索每一吋的沙子與黑暗海水。 直線搜索行動直到找遍計畫路徑的每一吋才結束。橋下的區域尚未搜索,但是得擬定新方案,因為得避開橋柱,路線又不太清楚。 潛水小組浮出水面,游回小汽艇,爬上船,拿掉護目鏡,擦掉海草。水面上起了一層薄霧,空氣散發出秋天營火的味道。校舍附近聚集了記者、攝影師、圍觀民眾,他們靠過來的原因都是覺得發生大事了。這裡有黑衣人、犯罪現場的黃帶子,況且地點很不尋常,峽谷水灣上還盤旋著紅色的海防署直昇機。 潛水小組對出動直昇機有點不以為然,海防部隊沒受過訓練,不知道如何處理證據。況且離地面那麼遠,能看到什麼?要找線索,當然得往下潛。 潛水人員喝起咖啡。 「我們會完成任務,」他們說。「我們會找到她。」 十二點二十二分,葛斯林的無線電出現靜電干擾。他們冷得直打顫,繼續喝咖啡。收音機上的慌亂聲音說:「找到東西了。」 潛水小組知道,含糊不清的說法是為了躲避記者。搜尋人員絕對不會透過無線電,說他們找到屍體。接著他們頭上的直昇機,突然開始降落在峽谷水灣另一邊的豪宅附近。 接收到間接訊息之後,他們四個人直接跳上廂型車,根本懶得脫掉潛水衣。他們快速穿過市郊皇景區 的安靜街道,經過的住宅還裝飾著萬聖節鬼魂、垂吊蜘蛛、細長妖精。抵達莫瑞街二八一四號之後,他們車子亂停,跑過石柱、火紅葉叢,穿過後院奔向銀白水域。 「當時一片混亂,」高手回想。「所有人都在那裡。驗屍官、記者、探員,大家都到了。」 那名女孩就躺在那裡,不是潛水人員找到,而是空中的弟兄發現的。 她漂浮在蘆葦叢間,身體藏在幾近肉桂色的乾蘆葦桿中。少女的黑色長髮如絲絨地毯般漂浮在水上,身體赤裸的部分沉在冰冷的水中。 少女漂在水上,眾人則站得直挺挺。他們在她身旁圍成圈圈,場面看來就像次序完全顛倒的洗禮過程;有個少女從水中被抬出來,放在有輪子的擔架床上,她身穿黑色T恤,而非白色洋裝。 潛水小組的人謹慎地支撐屍體漂浮到碼頭邊。渥爾在警方報告中,選擇用「謹慎地」。這個用詞與動作一樣,既詩意又和善,大概也是唯一對被害少女有詩意又友善的行為。 潛水人員將她抬出峽谷水灣,離開她的祕密墓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