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線索全斷
他們從一開始就忽略了這個問題。
柳婉兒憑長命鎖與絲帕尋親，他們就順著這兩件物品所引出的線索查下去，最終發現十七年前的換女真相入手。只不過按照明舒和應尋原本的計畫，並不打算這麼快就揭開換女案的真相，還需要找出被盜嬰兒的去向，才能最終確定柳婉兒的身世。
這個計畫本來沒有問題，但任誰也沒想到，這節骨眼上竟然發生了蔡氏縱火卻意外身亡的事。蔡氏之死，讓所有人理所當然地將柳婉兒與盧家失竊的嬰兒聯想到一起，同時也斷了尋找嬰兒真正去向的路。
而如今回頭細思，明舒才發現他們從沒查過作為苦主的柳婉兒。
他們一直被失女案，抑或者是柳婉兒牽著鼻子走，如她所願查出了在盧家十七年的盧瑞珊是拐子之女，但這個柳婉兒……她就是真正的盧三娘嗎？
沒人可以證明這一點，一切全憑各人主觀臆測，不是嗎？
「阿兄，如果柳婉兒也不是真的……」明舒因為自己的推測陡然生出一股寒意，從背脊直衝天靈蓋。
那等於是她送走一個假的盧三娘，又再將一個假的盧三娘送進了盧府，這對馮氏來說，又會是多大打擊？
明舒繼續推測，如果柳婉兒是假的，那麼從一開始的長命鎖和絲帕，到後面的種種，就統統是柳婉兒給她設下的圈套，利用她的同情心，最終透過她的手把柳婉兒送進盧家。
柳婉兒進盧家，又有什麼目的？難道只是單純貪戀富貴，想變成尚書府千金？
明舒越想，便越覺得冷。
「阿兄，我……有點害怕……」她雙手環胸，將他披上的外袍裹緊，人也往小榻上縮了縮。
來京城這麼久，她頭一回因為未知的種種而心生怯意。
陸徜很認真地聽完她的分析。
這原本不過是樁再普通不過的孤女尋親案，當初明舒接下之時，他甚至沒有想過會與工部尚書盧則剛家扯上關係，後來也沒太關注過這件事，只偶爾從與明舒的閒談裡得知些細枝末節，也沒放在心上。
如今看來，是他失策了。
「明舒，看著我。」陸徜蹲在她身前，目光與她的眼相平，「別害怕，我在。」
溫熱的掌撫上她的臉頰，又輕輕挑起散落的髮絲勾到她耳後，明舒在他平靜溫和的目光下漸漸冷靜。
「單憑長命鎖和絲帕，證明不了什麼。如果覺得不對，就查下去，查到對為止。」陸徜此時方道：「如果柳婉兒真有問題，這長命鎖既然在她手中，那肯定有某種途徑讓她能夠拿得到。涉案的左不過那些人，去查一查長命鎖的來歷，也許能發現蛛絲馬跡。」
明舒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剛要點頭，忽然鼻子一癢，不由自主地捂住唇鼻阿嚏一聲，打出個噴嚏。
「跟個孩子一樣。」陸徜攏緊她身上的外袍，起身給她煮茶。
明舒這才發現陸徜也是就寢的裝束——單薄的中衣越發顯得腰背挺拔，線條清晰。
她呼吸微微一滯，飛快低頭看自己的腳。腳上套的是陸徜在家常穿的軟底布鞋，曾氏所納，他很愛護，鞋面很乾淨，現下掛在她腳上蕩啊蕩，像只小船。
陸徜倒了熱茶，轉頭就見明舒低頭晃腳的模樣，她整個人攏在他寬大的外袍中，腳上套著他的鞋，長髮如瀑布般垂落，半掩著她妍柔的臉龐，叫人看不清五官，卻越發撩撥人心。
他漸漸便覺口舌微乾，喉間生燥，偏偏明舒此時又抬起頭來，一雙澄澈眼睛望來，裡頭不解世情的無辜與迷惑，對於一個成年的正常男人來說，是有致命吸引力的。
陸徜暗自深吸一口氣，方走到她身邊將茶遞到她手中：「喝過熱茶就回屋去吧。天已很晚，妳該睡了。」
明舒無所覺，只覺得自己確實打擾到陸徜，喝了兩口熱茶便起身道：「那我先回屋了，阿兄也早些休息吧。」
語畢，她起身走到門前，欲將外袍脫下還給陸徜。
「披回去吧。」陸徜阻止她的舉動，看著她出門，朝著自己房間飛奔而去，片刻後消失在他眼前。
他這才將門重重關上，單手扶著門框微俯了身，緩解自己的情緒。
就這麼站了一會兒，他又走到盆架前，雙手探入滿盆涼水中，掬起水就往臉上潑。
清水打濕了他的鬢髮，水珠沿著臉頰滑過脖頸又滾入衣襟中，帶來一點點的涼意。
他閉上眼，長長呼出一口氣。
這樣的日子，萬分難熬。
翌日，明舒一起床便帶著人出門，也沒等派去給應尋傳話的人回來，就往北斜街去了。
現在蔡氏已死，只剩下彭氏。如果這長命鎖和絲帕當時確實跟著嬰兒一起被盜走，那麼彭氏有很大可能也見過這兩件東西。
明舒打算找彭氏問明長命鎖和絲帕一事。
到北斜街時時辰已經不早，街巷人來人往已很熱鬧，家家戶戶也都起灶煙滾滾，敞開大門忙起一天的活計，只有彭氏的房子還緊閉著門，不見煙火，就連窗子也關得緊緊的。
明舒朝邱明點點頭，邱明便替她上前拍門。
「彭婆子？」門拍了三下，邱明開口喚人。
裡面無人應答。
邱明又加重力道拍了幾下門：「彭婆子！找妳算卦的！快些開門！」
依舊無人開門也無人應答。
邱明回頭：「可能不在家？」
明舒看著黑漆漆的房子，斷然出聲：「砸門。」
邱明猶豫：「擅闖私宅，不妥。」
「有事我擔著。」明舒沒有任何猶豫道：「砸！」
邱明就再沒多問，只側身而站，以肩膀對準木門向前猛力一衝，並不牢固的木門應聲而開。明舒提裙邁入這間逼仄的小房子中，四下裡瞧。
一眼見底的屋子，亂成一片。
這亂並非打鬥的痕跡，而是翻箱倒櫃後不及收拾的場面。
桌上的碗筷沒有收拾，鬥櫃的抽屜被抽出後再沒推進去，裡面的東西倒了滿地，布簾後的寢間被褥凌亂，屋裡的箱籠全部打開，衣裳少了一半，餘下的東西也被翻得凌亂不堪……
明舒每間屋子都看過一遍後，攥緊拳頭坐到廳堂中，滿面凝霜，緊抿雙唇不發一語。
得到通知的應尋匆匆趕來時，就見彭氏和余連的房子門外守著明舒的人，他狐疑地邁進屋中，邊看邊道：「怎麼回事？明舒，你們這是……」
「師父，彭氏母子跑了。」明舒冷冷開口。
什麼？
應尋聞言吃了一驚，與她一樣衝到每間屋裡查看一番，得出與明舒同樣的結論。
這屋裡到處都是匆忙收拾細軟的凌亂之象，宅中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被拿光，衣裳也少了一半，彭氏和余連應該是昨天從公堂回來後，匆忙收拾東西連夜離開的。
這已經是明舒最樂觀的猜測——如果他們是因為某種原因而逃離的，那還好，但若是又中了誰的圈套，性命能否保全就不好說了。
「他們為何要逃？」應尋不解。
案子已經了結，官府也沒追究彭氏的意思，他們連夜逃離太說不通了。
「這就要問他們了。」明舒面容依舊冷冷的，那冷冽中透著一絲憤怒。
蔡氏死了，盧家丟失的嬰兒的下落再無人知曉；彭氏逃走；赤金長命鎖來歷成謎……
所有的線索，統統斷了。
單憑一個關於長命鎖的推測，不足以向世人證明什麼。
短暫的沮喪和憤怒過後，明舒恢復理智，將自己的猜測說與應尋。
聽完她的分析，應尋也蹙緊眉頭，陷入沉思。
明舒的鬥志在得知彭氏和余連失蹤的那個瞬間已被點燃，臉上失去往常的笑容，與應尋坐在彭氏逼仄的小屋內，沉默過後，便商量起對策來。
「彭氏的下落交給我，不管他們是出了城還是留在汴京，總有痕跡可循。」應尋道。
明舒點頭道：「師父，最近和彭氏母子來往接觸的人也要查一查，余連混跡賭坊酒肆，他常出沒的地方，也許能打聽到些什麼。」
「我會安排人手排查。」
「還有，柳婉兒的來歷背景可疑，我們找個時間，去她居處附近找鄰人問一問。」明舒又道。
應尋一一應下後，很快就告辭離去，先找同僚安排搜查彭氏下落之事。
明舒坐著不動。
線索全斷，那就撒網捕魚，就算大海撈針，她也要撈到新的線索！
※
日暮時分，一匹棗紅駿馬飛馳而過，往魏府馳去。
曾氏午間做了些吃食，為了感謝這段時間魏卓的照顧，便帶著陸徜與明舒親自送了一份過來，以表謝意。魏卓有些受寵若驚，忙迎三人入廳，又是讓座，又是命人上茶。
「我阿娘包的餛飩，最是鮮美，魏叔嘗嘗。」明舒笑著幫曾氏將食盒內的吃食一樣樣取出，端到魏卓桌上。
魏卓低頭望去，只瞧見碗中熱乎乎的餛飩，有翠綠、雪白二色，綠色的為素陷，雪白的則是肉餡，湯中泛著一點點油花，是雞湯吊的，其上撒著蔥花、蝦皮等碎物，聞著就鮮香。除了餛飩外，還有一碟翡翠白菜捲、一碗燉爛的冰糖肘子，以及一盤羊肉胡餅。
這幾道都是家常菜，談不上多精緻，可看著就叫人犯饞。魏卓一個人過了多年，府中雖然也有廚房，但廚子是從前軍中的伙夫，煮的都是大鍋飯菜，他吃慣了不覺有什麼，今日見到曾氏送來的吃食，忽覺從前吃的那些，簡直不堪入口。
曾氏做的菜，就像她這個人，處處透著熨貼人心的溫暖柔和。
「多謝曾娘。」魏卓道謝。
曾氏便道：「在府上叨擾多日，承蒙殿帥照顧，無以為謝，也只有做些吃食聊表心意。」
「曾娘客氣了。」魏卓忙道：「這些不過舉手之勞，曾娘無需放在心上。」
曾氏微微一笑，看了陸徜一眼，陸徜便道：「魏叔，菜要趁熱吃，我們就不打擾您用飯了。」
明舒擺好碗筷，也過來扶曾氏，正要笑著告辭，卻聽廳外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
「稟殿帥，江寧府廂軍都指揮使曹海曹將軍求見！」
眾人目光齊向廳外望去，魏卓與陸徜對視一眼，神情均是冷肅。
曹海到汴京的時間，比他們估算得早了許多天。
隨著屬下的通傳，廳外寬闊的空庭上走來一人。
那人年過四旬，方臉闊耳，著銀亮胄甲，手裡抱著軍盔，腰間別著佩刀，虎虎生風地走來。魏卓忙迎出廳外去，陸徜也跟了上去，只留明舒扶著曾氏站在廳中。
「末將曹海，參見殿帥！」曹海一看到魏卓，便單膝落地行禮。
魏卓兩步上前，要扶他起來：「兄弟，多年未見，何必如此多禮，快起來！」他一邊說著，一邊望向外面，又疑惑道：「就你一個人？」
曹海卻不肯起身，仍抱拳跪地，垂頭道：「殿帥，末將有負上命，未能將犯官高仕才押送入京，特來向殿帥請罪。」
此語一出，陸徜色變：「高仕才跑了？」
曹海看了陸徜一眼，又望魏卓，魏卓亦是大感詫異，只道：「說吧，自己人。」
曹海方續道：「赴京途中，他畏罪自縊，死在客棧。他的屍首與其餘涉案人一併正在押送入京的途上，現下應該已近汴京。末將恐怕殿帥久等，故先快馬來報。」
陸徜第一個反應，是回頭望向明舒，明舒正扶著曾氏站在廳中，恰也望來，兩人目光無聲相遇。
簡家滅門劫殺案的最大凶嫌，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