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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於窗中窺傷鶴,恰如仰頭見春臺。
這是她在筆記上落下的第一筆,記一位歷史中的宦臣,記只有她知的鄧瑛。
★晉江金牌作者 她與燈 極致之作!
★穿越歷史的學術研究者遇到了她的研究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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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楊婉十年的歷史學術生涯,都在與一位歷史上的宦官死磕。
明朝貞寧年間執掌東廠,腳踩無數人鮮血,貪至高之權勢,
史官口誅筆伐,最終被凌遲處死的宦官──鄧瑛。
楊婉孤身與整個歷史學術界抗衡,只為替鄧瑛翻案正名。
結果在一場學術大會上,楊婉意外回到六百年前。
那是明朝貞寧十二年,那時的鄧瑛還是個獲罪待刑的囚犯。
鄧瑛受父親貪案牽連,本該與全族一同斬首,
卻因身為皇城的建築者而被皇帝留下性命,受腐刑為宦。
這一刀,不僅僅是身上的傷,也裁斷了他的過去,
他不再是十四歲進士及第,跟隨老師營建土木的少年。
而是皇城之下,卑賤如螻蟻的奴婢。
可在他受刑殘喘之時,卻有一名少女睜著好奇的眼走入晦暗的房中,
她說,她會來找他。而他們,也真於皇城中相遇……
旁觀歷史,即有悲憫。
楊婉一直將鄧瑛當作第一手歷史資料,
可當身在歷史之中,她發現僅僅悲憫……好像是不夠的。
◆中卷◆
如果你知道你自己不得善終,你會怎麼活?
鄧瑛垂目:「但求無愧。」
貞寧十二年秋,桐嘉書院八十餘名師生,
因替曾經的同窗鄧瑛上書求情,
而遭北鎮撫司緝拿,刑殺桐嘉書院八十餘人。
同年,鄧瑛踩著過往同窗的鮮血,走上東廠提督太監的位置。
楊婉身為宮中女官,於承乾宮侍奉姊姊寧妃與皇長子。
貞寧十三年,如歷史既定的軌跡,大明皇宮發生了「鶴居案」。
歷史上這場行刺皇次子的案子,最終牽連三百位宮人性命,
可楊婉沒有想到,自己也是這三百人之一。
當刑律加身,鞭子劃破皮膚,疼痛於腦中炸響,
楊婉才終於由一個歷史的旁觀者,褪下衣裳,披上大明的骨皮。
她不再與鄧瑛隔紙相望,她終於可以愛他。
鄧瑛損身毀譽,只為護國之文心,繼國之未來。
而楊婉想保護鄧瑛,讓他活下來,她想成為他的「身後名」。
她提筆觀察、紀錄,然後為寒瘠之名,披一件寒衣。
為有冤之人,喊一聲「不服」。
◆下卷◆
陷入學田案,鄧瑛本已獲罪,但歷史洪流滾滾而來。
貞寧十四年,貞寧帝病重,
文臣與宦官對儲君之位展開權力博弈,
這時,貞寧帝於臥榻之上悄然立下遺詔⋯⋯
貞寧帝崩逝,皇長子朱易琅即位,帝號靖和。
在楊婉熟悉的史實中,鄧瑛便是死於靖和初年,
由朱易琅親撰《百罪錄》,受凌遲而死。
可朱易琅也是朝堂百官、大明百姓與鄧瑛翹首以盼的明君。
當新帝開始了對明朝沉痾的清算,
執掌皇權的閹黨受罪,身為東廠廠督的鄧瑛也難逃其中。
楊婉離開皇宮,歸於市井,看著鄧瑛走向歷史的結局。
她曾獨身對抗六百年後的歷史學術界,
她是《鄧瑛傳》的作者,也是這本筆記的出版者。
她提起筆,於紙張上落下第一行文字——
貞寧十二年,隆冬。
於京郊南海子遇鄧瑛。是日大雪,滿地清白。
我於窗中窺傷鶴,恰如仰頭見春臺……
她記下這個皇城的營建者、這個封建王朝的守護者。
她要為他拂去塵汙,為他於筆墨中再戰一回,
昭告這六百年前的歷史——她始終為他而活。
【第一章】 傷鶴芙蓉
1.
貞寧十二年隆冬,雪期比去年晚了將近一個月,天下的寒氣跟著乾凜的風聚攏,凍得人聳肩佝背。在京城東南側的宮牆外面,占地兩萬平方公尺的皇家獵場南海子中,所有海戶都在期待著這年的第一場雪。
鄧瑛靠在石壁上,眼前是一大群和他一樣衣衫單薄的可憐人。
他們三五成堆地縮在不同的角落裡,沉默地盯著鄧瑛,面上的情緒大多有些複雜。鄧瑛將戴著刑具的腿向後撤了幾寸,粗麻料的褲腿落下來,勉強蓋住了他腳踝上的擦傷。他皺了皺眉,但沒有出聲。
一個年輕人伸開蜷縮的腿站起來,在眾人的目光中扯下衣服上的一塊布,試探著遞給鄧瑛,怯生生地對他說:「你用來……裹一下你的腳踝吧。」
鄧瑛低頭看著那塊灰白色的破布,一時間忽然有了和這些人境遇相連的感受。
他們所在的地方是南海子的倉房,平時用來存放準備供應宮中的糧肉,但這會兒倉內卻幾乎是空的,只有幾塊乾肉伶仃地掛在倉梁上。
秋季收成不好,交秋後,司禮監就把這個地方闢成了暫時的拘留營。
倉庫裡居住的,全是無籍的閹人。
貞寧初年,朝廷禁止私自閹割男性,對於自宮逃避徭役賦稅的男子施以重刑,但後來由於皇家子嗣增多,二十四局的事務逐漸繁雜,對閹人的需求越來越大,於是初年的那道禁令,此時已經基本變成了空文。
南海子裡的人,大多苦於生計,自宮為閹。
有些人上了年紀,有些人還是十二三歲的孩子。
他們白日在南海子裡勞作,夜裡就擠在倉庫裡潦草安置。各懷憧憬地等待著司禮監和二十四局的人來挑選。
鄧瑛是這些人當中唯一的「男人」。
也不知道安排的人是不是刻意的,讓螻蟻圍困傷鶴,倒也是刑前最殘忍的羞辱。
「這個不……哎喲……」
門口風燈把人影燎出細茸茸的毛邊。
鄧瑛抬起頭,楊婉抱著一大摞藥草從角門溜了進來,話還沒說完就摔在了他面前。
地上都是乾草和麥麩,跟皮肉摩擦立即見血。
楊婉痛得瞇眼,掙扎著坐起來看了破皮的手掌一眼,無奈地朝傷口連吹了幾口氣了。
已經半個月了,她還是沒能習慣這副身體。
倉內的人都沒有出聲,顯然不是第一次見到楊婉。
齊刷刷地看了她一眼後,就各自縮回了目光。
楊婉咳了一聲,吐出嗆到嘴裡的草根子,剛準備站起來,額頭卻撞到了鄧瑛冰冷的手指。
她忙抬頭,面前的人仍然沉默地靠牆坐著,伸向她的手正乾乾淨淨地向上攤開。手腕上束縛著刑具,囚衣單薄的袖子此時滑到了手肘處,露出手臂上的新舊交錯的傷痕。
絕色美人啊。楊婉在心裡感慨。
這被刑罰蹂躪過後完美的破碎感,上經家破人亡之痛,下忍殘敝餘生之辱,其主人卻依舊淵重自持。這要是拎回現代,得令多少妹子心碎。偏偏他還一直不出聲,神情平靜,舉止有節,對楊婉保持研究對象初期神秘感的同時,也一點不失文士修養。
「行……行了,我自己站得起來。」她說著起來拍掉身上的草灰,小心把地上的草藥堆到鄧瑛腳邊,挽起自己的袖子,低頭說道:「你這個腳踝上的傷再磨下去,就要見骨了。以後得跛在這一劫上,我呢也不是什麼正經醫生啊,這草藥的方子是外婆在我小時候教我的,我也不知道我記全沒有。要是好呢你不用謝我,要是沒好……」
她說著伸手試圖去挽鄧瑛的褲腿:「要是沒好你也別怪……」
鄧瑛在她的手捏住自己的褲管時,突然將腿往邊上一撤,楊婉措不及防地被他的力道猛地往旁邊一帶,扎實地又摔了一跤。
「我說你……」
鄧瑛仍然沒有說話,眼神中倒也沒什麼戒備,只是有些不解。
楊婉趴在地上拍了拍自己的臉,掙扎著直起身,索性盤腿坐在他面前,淡定地綰好散亂的頭髮,攤開雙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誠懇一些:「來,我坦白跟你說,我就想幫你塗個藥,你跟我也攤開說,都半個月了,你要怎麼樣才肯讓我碰你。」
鄧瑛摟住手上的鐐銬,彎腰把被楊婉撩起半截的褲腿放了下來,繼而將手搭在膝蓋上,沉默地閉上眼睛。
就像之前把所有的耐性都奉獻給了原始文獻,楊婉覺得此時自己的脾氣好得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不真實。
「鄧瑛。」她盯著鄧瑛的臉,調整情緒喚了一聲他的姓名。
面前的人只是動了動眼皮。
坐在鄧瑛旁邊的一個上了些年紀的閹人看不下去了,出聲勸楊婉:「姑娘啊,自從他被押到我們這兒來啊他就沒張過口,可能……」他說著指了指喉嚨。
楊婉聽完不禁笑了一聲:「哈,他不知道多能說,以後能氣死一堆人。」
老人聽著她明朗的聲音也笑了:「妳這姑娘說話,真有意思。」
無論在什麼年代,被人誇總是開心的。
楊婉從手裡分出一把草藥遞給老人:「老伯,我看你手上也有傷,拿這個揉碎了敷上,有好處的。」
老人不敢要,反問道:「這些草藥姑娘是從哪裡來的。」
「哦。」楊婉抬手指了指外頭,「就李太監那院兒裡的小曬場上扒拉來的。」
聽她這麼一說,連鄧瑛都睜開了眼睛。
老人壓低了聲音,往角落裡縮了半寸:「偷……偷李爺的啊。」
「嗯,我也知道這樣不對……」她說著也有些心虛,不自覺地看向鄧瑛:「以後你幫我還啊……」
老人的眼神驚惶,不安地問楊婉:「姑娘,偷李爺的東西,妳不怕被打呀。」
楊婉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還好,我人溜得快。」
話剛說完,門口的泥巴地裡傳來一連串乾草稈子被踩碎的聲音。
楊婉趕緊縮到鄧瑛身邊蹲著。
鄧瑛朝一旁撇了撇肩膀,抬頭朝窗外看去。
七八個穿氈斗篷的人舉著一排風燈冒雪走來,走在最前面的人是司苑局的掌事太監李善。
一連幾日光下雪,天太乾冷了,講究人也難免手上龜裂。李善摘下手籠,接過手膏剜了一塊,一面塗一面問門口的看守:「怎麼不把門鎖上?」
看守忙道:「李爺,這不留著門讓他們夜裡好小解,不然這裡面的味道不好。」
李善揉著手腕:「那個人呢?」
「哦,那個人啊,給他斷了兩天的飲食了,這會兒早就脫力,恐怕連挪個身都難。」
李善聽完點了點頭:「他有說什麼嗎?」
「沒有,刑部把人押來,就是我們看管著的,至今還沒聽他開過口。李爺是怕他尋短見?」
李善笑了一聲:「要尋短見才好呢,老祖宗也不用攬這宗事。」
他說完,一面摳掉指甲縫隙裡多餘的油脂,一面又道:「你們看他像尋死的嗎,要尋死,來的時候就跟姜明、郭鼎那些人一樣絕食自盡了。」
楊婉在鄧瑛身邊聽完這句話,忍不住回頭問鄧瑛:「你沒絕食過嗎?」
回應她的自然還是沉默。
但楊婉倒沒洩氣,鬆開手坐在鄧瑛身旁,從懷裡掏出一本小冊子,隨手在地上折了一根麥稈子,認真戳著自己的下巴,自顧自地說道:「編《明史》的一撥人對你的惡意還真大啊,寫你在南海子中絕食不絕,後又搖尾乞食,非得把你的風評搞壞了才甘心。」
說完又輕輕地咬住麥稈子:「嗯……那這個地方應該改一改。」
鄧瑛低頭看了楊婉攤在膝蓋上的冊子一眼,上面整整齊齊地寫著他看不懂的文字。
十幾天來,這個女子時不時就在上面戳戳點點的。
正如她自己所說,她突然出現在南海子裡已經有大半個月了,沒有人知道她是誰,最初人們看見她身上的羅衣繡工精緻,價值不菲,猜測她來歷不簡單,大多不敢跟她搭話,怕惹禍上身。不過,她在海子裡東躲西藏,摸爬滾打了十幾天,日日和那些做活的海戶混在一區,身上的衣服也看不出原來的質地,破破爛爛地掛著,和她披散的頭髮攪在一起。模樣看起來和海子裡的苦命人沒什麼兩樣,這些閹人才對她放下了芥蒂。
而且,他們逐漸發現,這姑娘的注意力始終都在那個身負重刑的男人身上。
只可惜鄧瑛不准她近身。
非妻非妾,卻上趕著來示好一個即將斷子絕孫的罪人。
罪人過於冷漠乾淨,反讓姑娘顯得很可憐。
有人正在為她唏噓,外面的腳步聲突然朝門前走來,楊婉聽到聲響迅速收起冊子,閃身縮到了一叢草垛後面。
李善並幾個太監走進倉房,一邊走一邊繼續將才在外面的話題。
「還要給他斷幾天的水食啊?」
後面的一個太監應道:「還要兩天。」
李善站定在鄧瑛面前,嫌惡地看了他一眼:「行了,再斷一天,就給用刑。」
說完捏了捏脖子:「快些結算好,趁年前把人交給司禮監,我們也沒這麼棘手。這大冷天,心裡揣著這麼件冰坨子般的事兒,多少不痛快。你去跟張鬍子說,把刀備好,這是要辦司禮監的差,叫他這兩天給我醒著,別喝酒。」
回話的人面露難色:「張鬍子現在外頭野廟裡鬼混著呢,前兒我還看他在海子裡找擦背伺候的人。」
「呸。」李善啐了一口:「跟我顯擺他底下有條軟蟲!趕緊叫他回來備刀子!」
一句話說得在場除了鄧瑛之外的人各自戳心。
李善自己心裡也不痛快,岔開話道:「還有他身上這個刑具,我們這兒是動不了的,明兒一早,你去刑部請個意思過來,看是怎麼著,讓他就這麼戴著受刑呢,還是給卸了。」
回話的人拉垮了臉:「李爺,就這還請刑部的意思啊。」
「啊。」李善不耐地應了一聲,看向鄧瑛,鼻中冷笑。
「鄧閣老一家都殺完了,留下這麼個人。他的事兒,複雜得很。」
2.
李善說完這句話,忽然發現鄧瑛正看著自己,不禁愣了愣,一時間竟然很難說得清楚被這雙眼睛注目的感受。
要說他憐憫鄧瑛,他好像還沒有那麼軟的心腸;可要說厭惡,卻也沒有合適的理由。畢竟鄧頤在內閣貪腐攬權,殘殺官吏的那三年,鄧瑛接替他自己的老師張春展,一頭扎在主持皇城三大殿的設計與修築事宜當中,刑部奉命鎖拿他的前一刻,他還在壽皇殿的廡殿頂上同工匠們矯正垂脊。
所以無論怎麼清算,鄧瑛和其父的罪行,都沒有什麼關係。
但是身為鄧頤的長子,鄧瑛還是被下獄關押。
三司衙門在給他定刑時著實很為難。
皇城還未修建完成,最初總領此事的張春展已年邁昏聵,無法勝任,鄧瑛是張春展唯一的學生。此人和戶部侍郎楊倫同年進士及第,是年輕一輩官員裡少有的實幹者,不僅內通詩文,還精修易學、工學,若是此時把他和其他鄧族中的男子一齊論罪處死,工部一時之間,還真補不出這麼個人來。於是三司和司禮監在這個人身上反覆議論,一直沒能議定對他處置方式。
最後還是司禮監的掌印太監何易賢提了一個法子。
「陛下處決鄧頤全家,是因為多年受鄧頤蒙蔽,一遭明朗,憤恨相加,震怒所至,但皇城是皇家居所,修造工程關乎國本,也不能荒廢。要消陛下心頭之怒,除了死刑……」
他說到這裡,放下三司擬了幾遍卻還是個草稿的條陳,反手在上面敲了敲,笑呵呵地說道:「不還有一道腐刑嘛。」
這個說不清是惡毒還是仁慈的法子,給了鄧瑛一條生路,但同時終止了他原本磊落的人生。所以楊婉才會在《鄧瑛傳》的開篇如下寫道:「很難說鄧瑛的人生是在這一年結束的,還是從這一年開始的。」
當然李善這些人沒有楊婉的上帝視角。
他們只是單純不知道怎麼對待這個沒什麼實際罪惡的奸佞之後。
「你看著我也沒用。」李善無法再和鄧瑛對視下去,索性走到他身側,不自覺地吹彈手指上的乾皮:「雖然我也覺得你落到現在這個下場有點可惜,但你父親的確罪大惡極,如今你啊,就是那街上的斷腿老鼠,誰碰誰倒楣,沒人敢可憐你,你也認了吧,就當是替你父親擔罪,盡一點孝道,給他積陰德。說不定,你這受了大罪,他那還能修個人身,不用落那畜生道裡頭去。」
他這話倒也沒說錯。
鄧瑛若死了就算了,活著反而是個政治符號,性命也會不斷地被朝廷用來試探人心立場。
雖然鄧瑛本人從前不與他人交惡,但此時的光景,真可謂是慘澹。
他從前的摯友們對他的遭遇閉口不談,與鄧家有仇的人巴不得多踩他一腳。
從下獄到押解南海子,時間已一月有餘。算起來,就只有楊倫偷偷塞了一錠銀子給李善,讓他對鄧瑛照看一二。
李善說完這些沒限的話後,心裡想起了那一錠銀子,又看了看鄧瑛渾身的傷,覺得他也是可憐,咳了幾聲,張口剛想說點什麼緩和一下,忽然注意到鄧瑛的腿邊堆著一大堆草藥,再一細看,竟眼熟得很,登時火氣上來。
「嘿……」李善撩袍蹲下來抓起一把:「哪隻閹老鼠給搬來的?」
倉內的閹人哆哆嗦嗦地埋著頭,都不敢說話,有幾個坐在鄧瑛身邊的人甚至怕李善盯住自己,偷偷地挪到別的地方去坐著了。
李善將這些面色惶恐的人掃了一圈,丟掉藥草站起來,拍著手看向鄧瑛,不知道怎的,忽然又笑出聲來:「看來我說錯了啊,也不是沒有人想著你。」他說著用腳撥了撥那堆草藥,「敢偷我場院裡的藥材來給你治傷。」
他一面說,一面轉過身,用手點著倉房內的閹人:「你們這些人裡,是有不怕死的。李爺我敬你還有副膽子,這些草藥今天就不追究,再有下回,被我知道,就甭想著出這海子了。」
說完真的沒再追究,拍乾淨手,對看守道:「看好了。」
說罷,帶著人大步走了出去。
楊婉一直等到腳步聲遠了才從草垛後面鑽出來,趴在窗沿上謹慎察看,忽然聽到背後的門傳來落鎖的聲音,忙轉過身來,只見門已被鎖上,楊婉垮了臉,無可奈何地拍了拍脖子,盤腿一坐:「唉,今晚出不去了。」
不想她說完這句話,四周人看她與鄧瑛的目光突然變得特別複雜。
楊婉轉身詫異地看著倉內的人,又低頭看了看鄧瑛,陡地回想起李善之前的話,立即反應了過來。
此時室內關著三種人,一個男人,一個女人,還有一堆閹人。
當然按照李善的說法,這個男人過了今晚也不是男人了。
所以,今晚是不是應該發生點什麼?
如果自己只是個旁觀者的話,楊婉現在估計會坐下來,把這個極端環境在文學層面和社會學層面分別做透澈分析。然而此時此刻,她卻被周圍人的目光看得著實有點不淡定了。她現在這副身體是誰的她還不知道,也不知道這副身體原來的主人有沒有喜歡的人。雖然楊婉認為自己只是來自二十一世紀的一個意識,穿越過來的目的是觀察歷史和記錄與鄧瑛有關的歷史,但既然穿都穿越到別人身上了,好像還是有責任保護好支撐她意識的這副身體。
於是,她陷入了一個看似正常的邏輯閉環,想像了一大堆內心戲,不由自主地捂住自己的胸,完全忘記了眼前是一個根本不准她碰的男人。
鄧瑛看著她多少有些惶恐的臉,手撐著地直背坐起來。
楊婉見他有動作,趕緊又退了一步。
「你做什麼?」她下意識問了這麼一句。
「咳。」鄧瑛咳了一聲,聽起來像是刻意的。
然而借此打斷楊婉的話後,卻又沒有再做出其他反應,反倒收斂了自己動作上的「冒犯」意圖,不再看楊婉,彎腰撿起地上的藥草,放在膝蓋上隨手一挽。
張春展告老之後,此人在大明初年,算是工學一項上的頂尖人才了,即便是在手上結草這種事也做得俐落精準。
不過楊婉覺得鄧瑛的手不算特別好看,手上的皮膚因為長年和木材磚瓦接觸,有些粗糙,但勝在骨節分明,經絡生得恰到好處。看起來不至於特別猙獰,卻也有別於少年人。手背上有一小塊淡紅色的老傷,形狀像個月牙。
楊婉看他用自己抱來的藥材紮出一方草枕,這才發覺得自己剛才想得過於多了。從這幾天相處來看,鄧瑛是正人君子,她倒像是個思想不純潔,老想摸鄧瑛的女流氓。這樣想著不免覺得自己剛才有點矯情,伸手尷尬地抓了抓頭。
鄧瑛在牢中受了些寒,之後一直沒有調養,此時仍然有些咳。
他抬起手抵壓住胸口,明顯在忍。
楊婉想說什麼,卻見他自己朝旁邊移了幾寸,坐到沒有乾草的地面上,伸手把草枕頭放在自己身邊,直起腰重新把手握到膝蓋上,沉默地朝楊婉看去。
尺寸(公分)14.8*21*7cm
開本 25
頁數 1400
◆上卷◆
【楔子】
【第一章】 傷鶴芙蓉
【第二章】 仰見春臺
【第三章】 月浮杏陣
【第四章】 陽春一麵
【第五章】 晴翠琉璃
【第六章】 瀾裡浮萍
【第七章】 冬聆桑聲
◆中卷◆
【第八章】 獨住碧城
【第九章】 天翠如翡
【第十章】 蒿裡清風
【第十一章】 山月浮屠
【第十二章】 江風寒露
【第十三章】 章杏影席地
◆下卷◆
【第十四章】 月泉星河
【第十五章】 還君故衫
【第十六章】 夕照茱萸
【第十七章】 寒江渡雪
【第十八章】 銀沙琢玉
【第十九章】 竹紙雕心
【尾聲】
【番外】 我和鄧瑛的大明日常
【番外】 我和楊婉的現代日常
【番外】 我和鄧瑛的古代日常婚禮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