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養真的能保護腎臟嗎？
長久以來，「一旦罹患慢性腎臟病，就應以靜養為先」一直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常識。
然而，在過去十多年，這項常識被徹底改寫。
二〇一六年，糖尿病腎病變的運動療法正式納入保險給付範圍。
二〇二二年，人工透析患者的運動療法也被納入保險範圍。
這代表日本正式承認：運動對腎臟病具有治療效果。
這樣的改變，源自我們所提出的問題與研究成果。本章將簡要說明這段經過。
若讀者想要直接了解運動與飲食的實踐方法，也可以先跳過本章。
有很長一段時間，全球醫界普遍認為慢性腎臟病患者應以靜養為主。
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運動後尿蛋白會增加。
腎臟的過濾功能由腎絲球負責。正常情況下，尿液在腎絲球過濾後，身體需要的物質會被再吸收，蛋白質本不應出現在尿液中。然而，運動時蛋白質可能會進入尿液中。
過去認為，蛋白質穿過腎絲球本身就是一種負擔，也就是說，這被視為腎功能惡化的原因之一。
若長期讓蛋白質通過腎絲球，可能加速腎功能惡化，因此醫界才會認為應該避免運動。
實際上，慢性腎臟病患者住院靜養時，尿蛋白都會減少。
這曾被解釋為「靜養的效果」。
然而，事實是患者出院後，即使只是恢復一般日常生活，尿蛋白又會回到住院前的水準。
也就是說，靜養並沒有真正改善腎功能，只是暫時減少活動所帶來的變化。
長期觀察這類患者後，我開始產生疑問：對於腎功能正在下降的患者而言，靜養真的等於保護腎臟嗎？
躺在床上一整天，就等於老化兩歲
我會產生這樣的疑問，源自於臨床工作中親眼見到靜養所帶來的傷害。
一九九〇年，當時三十四歲的我在岩手縣立宮古醫院擔任內科主任。當時住院患者多為高齡者，許多人因肺炎或心臟衰竭住院，經治療後病情好轉，卻發現他們竟然無法再自行從床上起身。
原因不是疾病本身，而是長時間臥床導致肌力快速流失。
一般而言，人體肌肉量在二十多歲後期或三十歲初期達到高峰，此後每年約下降一％。
但若完全不活動，肌肉流失的速度會大幅加快。研究顯示，只要整整一天躺在床上不動，肌肉量就會在一天內減少約二％。
換句話說，臥床一天，等於老化兩年。
直到一九八〇年代前後，不僅是腎臟病，許多疾病的治療都強調「靜養至上」。
例如心肌梗塞（心臟血管阻塞引起的疾病）患者，因為部分心肌壞死並形成疤痕組織，在疤痕穩定之前如果過度活動，過去認為可能導致心臟破裂。因此長期以來，醫界都建議臥床靜養。
然而，隨著醫療與醫學研究的進步，人們開始對「靜養至上」產生質疑。
特別是在手術後的照護方面，越來越多研究指出：過度靜養反而有害。
改變首先從美國開始。醫院開始縮短住院天數。
醫界推動「儘早下床」的研究，患者離開病床與出院的時間逐漸縮短。
醫學界開始認為：如果長時間不動，體力會持續下降，壽命也可能縮短。因此，手術後應儘早起身、開始復健，才能促進恢復。
日本跟隨美國的腳步，也逐漸縮短術後住院時間。
然而，對於慢性疾病患者與高齡者的健康管理，「靜養或缺乏運動會帶來重大傷害」的觀念，當時仍未廣泛普及。
包括慢性腎臟病在內，許多人仍深信：生病就應該靜養。
但我反覆看到的狀況是——患者原本的疾病治好了，卻因為長期臥床而失去行走能力。
這些臨床經驗，成為我日後構思腎臟復健的重要契機。
腎衰竭的老鼠研究出現意想不到的結果
從「靜養第一」到「建議運動」的重大轉變，其實始於一項動物實驗。
一九九五年，我轉任東北大學醫院復健科（內部障礙學領域、內部障礙復健科），並開始新的研究。
復健一直是我非常關心的領域。我思考著：是否能從復健的角度，為內科疾病患者提供幫助？
在那之前，復健多半侷限於骨科疾病，像是膝蓋、腰部損傷或因為腦血管疾病後遺症造成腿部麻痹的功能恢復。
然而，當時新的復健研究正在各個領域展開。我也參與了心臟疾病患者的復健研究。
就在這樣的研究潮流中，我開始了一項使用末期腎衰竭老鼠的實驗。
眾所周知，腎功能下降的老鼠在運動後，尿中會出現蛋白質。這個時候再給予老鼠實驗藥物。結果，在藥物的效果下，尿蛋白得到抑制，預期可以改善腎功能。
為了比較，也準備了一組只運動、不吃藥的老鼠對照組。
直到這個時候，連我自己都還沒有懷疑「慢性腎臟病應該靜養」的醫學常識。
因此預想吃藥的老鼠腎功能會得到改善，而只運動的老鼠則不會有改善。
然而，實驗結果出乎意料。
吃藥的老鼠和只運動的老鼠效果完全相同，也就是說，只讓老鼠運動就能達到和吃藥一樣的腎功能改善效果。
接著，研究者又讓老鼠「吃藥＋運動」，結果顯示腎功能改善得更好，也就是說，藥物和運動結合能產生更佳的效果。
「腎臟病患者應該靜養」的常識，真的正確嗎？
從臨床經驗來看，我本來就對靜養這種治療方式有所質疑。上述的實驗也成為了促使我思考這個問題的契機。
之後，我便長期投入探索這個問題。
開始運動後二～三個月即可見到改善效果
過去，找遍全世界都找不到關於慢性腎臟病運動療法的論文。如今，來自世界各國的研究成果陸續發表，證實慢性腎臟病的運動療法（腎臟復健）帶來多種益處。
以下介紹幾項代表性研究。
首先是英國的一項研究。
研究對象為一八名G3～G4期慢性腎臟病患者。
研究將他們分為兩組：一組（十人）僅接受一般治療；另一組（八人）除了接受一般治療外，還加入每週三天進行肌力訓練與有氧運動。研究持續一年，觀察腎功能變化。
一年後，僅接受一般治療的組別，腎功能持續下降；而運動組的血清肌酸酐下降，eGFR顯著改善。
若比較運動前一年與開始運動後一年的腎功能數值（eGFR值）下降幅度，會發現開始運動後腎功能惡化的速度明顯趨緩。
對於G3～G4期患者而言，腎功能通常會逐步惡化，慢慢接近需要接受透析的階段。這項研究顯示，運動療法可能抑制腎功能下降，並延後進入透析治療的時間。
再看巴西的一項研究。
研究對象為二十七名偏肥胖、沒有運動習慣的G4期慢性腎臟病患者。
研究將其分為有氧運動組（每週三次、每次三十分鐘騎健身車）與無運動組，持續十二週運動療法。十二週後比較腎功能數值和內臟脂肪量。
十二週後，無運動組的腎功能惡化；而有氧運動組不僅內臟脂肪顯著減少，eGFR平均只增加三．六ml。
多項研究顯示，無論是否合併糖尿病，只要開始運動，約二～三個月後就能看到腎功能改善的效果。
甚至有不少G4期患者改善至G3期的案例。
持續運動帶來的益處不只腎功能改善。
還能預防高血壓、糖尿病與肥胖等生活習慣病，腎臟復健的效果正從多方面獲得證實。
為了改善慢性腎臟病，運動不可或缺
還有報告指出，運動對降低死亡風險也有幫助。
譬如說，美國有一項針對二千八百三十七名已接受透析治療的慢性腎臟病患者所做的研究。
研究結果顯示，有運動習慣者的死亡風險明顯低於沒有運動習慣者。
此外，台灣有一項針對六千三百六十三名慢性腎臟病患者（G3～G5期）的追蹤研究。
研究發現，透過規律步行的運動療法，十年內的全因死亡風險降低三十三％。
進入透析階段的比例也下降二十二％。
每週運動次數越多，效果越佳。
除此之外，二〇二二年發表的一篇綜合分析（Meta-analysis，統整過去研究，獲得綜合性分析的統計方法）也值得一題。
根據最新論文指出，持續性的有氧運動不僅能改善腎功能數值與血清肌酸酐，還能有效降低尿蛋白與BUN（血中尿素氮）。
隨著越來越多科學證據的累積，除了少數特殊情況外，運動已逐漸成為改善慢性腎臟病不可或缺的一環。
適度運動已經成為慢性腎臟病的新常識。
腎臟復健帶來的十五項效果
持續進行腎臟復健後，慢性腎臟病患者原本衰退的體力能逐漸恢復，腎功能也獲得改善。
這裡所說的體力，可以理解為「在生活中承受身心負荷的能力」，換句話說，就是「運動耐受力」。
衡量運動耐受力的重要指標是「最大攝氧量」，也就是每分鐘、每公斤體重所能攝取的氧氣量（ml／kg／分）。這個數值越高，代表體力越好。
有一項針對接受人工透析患者的研究，將患者分為「運動療法組」與「未進行運動療法組」，追蹤三～十個月。
研究結果顯示未運動組的最大攝氧量下降了一．七％；相較之下，運動組則增加了二十五％。
這表示，透過運動，患者的體力確實獲得恢復與提升。
事實上，運動療法為透析患者帶來的改善相當多元，例如心肺功能提升、睡眠品質改善等。
不僅是透析患者，對慢性腎臟病患者，甚至一般正常人而言，運動都能帶來廣泛的健康效益。
以下列出運動帶來的十五項代表性效果。
1.增加肌力
2.提升心肺功能
3.增加氧氣攝取量
4.改善營養不良狀態
5.提升睡眠品質
6.改善生活品質（QOL）
7.改善日常生活活動動作（ADL）
8.降低死亡率
9.改善焦慮與憂鬱
10.改善貧血
11.改善血壓與血糖
12.改善動脈硬化
13.預防心肌梗塞與心臟衰竭
14.擴大前臂靜脈血管（使透析更順利）
15.提升透析效率
正因為上述多項功效獲得認可，慢性腎臟病與人工透析患者的運動療法才得以納入保險給付。
即使尚未確診慢性腎臟病，但腎功能已開始下降的「高風險族群」，同樣強烈建議開始運動。
只要能透過持續運動維持現有腎功能、盡量保持現狀，本身就等於是在預防慢性腎臟病。
從今天開始培養運動習慣，為維持腎功能打下基礎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