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恍如夫妻
陸徜不知道作為一個兄長,面對這樣的情況會有怎樣的情緒,他只知道自己現在很憤怒,然而這股怒氣又沒有宣洩之處。以他眼下同明舒的關係,他並沒資格阻止宋清沼。
宋清沼的喜歡,直接且熱烈,坦坦蕩蕩,而這一點,恰是現在的陸徜最難做到的。
他什麼都沒辦法向明舒說,即便心裡有了想法,也無法吐露,只能看著宋清沼說他想說的話,做他想做的事……他心裡憤怒。
可雖憤怒,卻也無可奈何,像無藥可解的病。
宋清沼可以堂堂正正地喜歡,而他的感情,只能……偷偷摸摸。
披著兄長的皮,他無能為力。
「陸兄?陸兄?」
宋清沼又說了幾句話,不外乎希望他能夠允准之類,陸徜並沒全聽進耳中,直到他聽到宋清沼說了聲:「……願娶明舒……」
陸徜下意識開口:「不可能!」
宋清沼握了握手中燈籠杆,道:「為何?」
陸徜心中那股氣就差衝出胸膛化成刀劍衝向宋清沼了,面對宋清沼的攻勢,他有些克制不住,脫口而出:「明舒她不是……」
那話未及說完,就被遠遠傳來的聲音打斷。
「阿兄,宋公子!」明舒一邊揮手,一邊朝兩人小跑過來。
陸徜猛地清醒過來。
宋清沼提起燈籠衝明舒笑笑,又問陸徜:「陸兄適才要說什麼?」
「沒什麼。」陸徜面上如罩寒霜,看著明舒蹦蹦跳跳到宋清沼身邊,很是興奮地和他說話,胸中鬱氣越重,轉身提燈就往東園裡走。
「我剛才除了向二夫人了解衛朝之事外,還從她那裡打聽到一樁衛家的祕密,也不知與衛獻的死有沒又關係。」明舒一路小跑過來,微喘著道,可話才開個頭,就見陸徜徑直進了東園。她忙急匆匆跟上,又道:「阿兄?你走慢點!」
陸徜腳步卻發洩般越走越快,明舒急急跟著,身邊只有宋清沼提著燈籠替她照路,三人就這麼前後腳進了東園。
「我阿兄他怎麼了?」明舒萬分不解。
陸徜這模樣,分明就是生氣了,今天是他的好日子,照理他應該高興才對,這好端端的又發什麼脾氣?
「你們吵架了?」明舒直覺是宋清沼的關係,每次對上宋清沼,她阿兄都要不痛快。
宋清沼聳聳肩,面露無辜神色:「沒有,我只是與他閒談幾句而已。」他解釋一句,又提醒她,「妳走慢點,小心腳下。」
東園無燈,四周一片漆黑,即使有宋清沼提燈照路,那路也虛虛實實看不清楚,明舒顧著跟上陸徜,根本沒管腳下的路,宋清沼提醒的聲音還沒落下,她就已絆到了石頭。
明舒輕呼一聲,打了個趔趄,險些摔在地上。
「小心!」宋清沼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陸徜聽到聲響轉過身來,一眼便瞧見兩人交握的手,眼睛不自覺瞇起,兩步急走到明舒身邊,扶住她另一邊手,道:「可傷到了?」
明舒還保持著趔趄的姿勢,躬著腰朝前傾身,目光一動不動落在地面上,看了兩眼後,她忽將身邊兩人推開。
「你們離我遠點。」
「?」陸徜和宋清沼均面露疑惑。
「把燈拿開。」明舒又道。兩人提燈走開了兩步,還是不夠,她又道:「再遠些!」
陸徜和宋清沼只能繼續退,直到退出近十步,燈火幾乎照不到明舒附近的草地,明舒才終於往某處走了一小段距離後蹲下,用手輕撥草叢,道:「阿兄,宋公子,你們來看看,這是什麼?別把燈帶過來。」
陸徜和宋清沼便將燈就地放下,三步併作兩步過來,一起蹲在明舒身邊。
明舒所指之處,有淡淡的螢光。
這螢光十分微弱,又夾雜在草葉裡,即使是在黑夜也極不顯眼,明舒剛才險些摔到地上,恰好俯身在此,才瞧出些異樣來。
陸徜伸手搓過草葉,拈了些粉末下來,粉末沾在指腹,發出極微弱的幽光。
「夜光粉?」他與宋清沼異口同聲,認出了這樣東西。
所謂夜光粉,就是用夜光石磨成的粉末或夜光石碎塊。今夜明舒發現的這種,是已經磨成粉末的。大顆夜光石可打磨成夜明珠,能用得起的都是權貴,普普通通的富人家,也是消受不起的。
「這東西價值不菲,怎會散落在此?」提起夜光粉、夜光石,明舒倒是很了解,「就算只是粉末,普通人也很難拿到。」
陸徜暫時收斂心神,望著地上的幽光道:「不只這裡,那裡也有,過去看看。」
三人起身循蹤而去,這幽光斷斷續續,一直延續到池邊,而後消失。
「這會不會是衛獻被拖行的路線?」宋清沼忽然問道。
應尋等人忙了一天,現場早就被清理妥當,屍首已經運走,他們只聽應尋提過現場情況,並沒到現場勘察過。明舒搖搖頭,她無法確定。
「夜光粉雖然貴重,但軍中卻有儲備。高階將領的身上一般會隨時帶著夜光粉,以備意外急情發生時,留作標記用。」陸徜走到池畔往水中張望,「這些夜光粉有可能是衛獻的。如果這是他被拖行過的路線,那麼極有可能是他隨身攜帶的裝有夜光粉的容器,在他被拖行的過程中不慎打開,導致裡面的粉末漏出來,從而留下了痕跡。留下這裡的粉末並不多,且散在草叢種,不要說白天有陽光時看不出來,哪怕是在夜裡,若不是明舒意外湊近發現,可能都沒人注意到。」
白天應尋在這裡已經進行了地毯式搜索,並沒發現夜光粉,凶手行凶如果匆忙,也注意不道這些。
「可如果是衛獻隨身之物不慎打開,應尋他們在驗屍的時候應該有所發現才對。」明舒道。
以應尋的細緻程度,如果發現裝有夜光粉的容器破損,應該會在現場專門搜索夜光粉痕跡。
「還有一種可能是,容器在衛獻被人推入池中時徹底掉落,掉進了湖裡,所以沒人發現。但這只是推論,還需要讓應尋他們再打撈一遍蓮池才能確定。」宋清沼隨之道。
「又便宜應尋了。」明舒真不樂意把調查的發現告訴應尋,但配合查案他們責無旁貸,自然不能藏私。
三人邊說邊回頭提燈,又沿著池子走了兩遍,再無所獲,便一起回到前院。
夜已深,開封府的人在衛家查了一整天,現下已經準備離開。衛獻屍體勘驗完畢,因牽涉軍中機密,交由魏卓帶回。明舒幾人回來時,應尋也恰巧來向魏卓交接。讓明舒意外的是,除了開封府衙和禁軍的人,庭中還站著兩個人。
「阿娘?」明舒和陸徜對視一眼,飛快上前。
那邊宋清沼也蹙蹙眉,道了聲:「阿娘?」
竟然是曾氏來了。
許氏也由丫鬟陪著從後院出來。
曾氏正半垂頭與魏卓說話,雖然她心中對魏卓的身分詫異非常,但形容舉止卻並無拘謹,仍與先前在勝民坊遇到時無甚差別。魏卓的神色倒是溫和了許多,那眉眼甚至稱得上溫柔,他在安慰曾氏:「妳放心,他兄妹二人皆無恙……」
話說到一半,就聽到明舒的聲音,兩人同時轉頭,曾氏虎下臉對著明舒與陸徜二人。
「阿娘怎麼來了?」明舒問道。
「你們還好意思問我?一個剛到家就又出了門,去哪裡、要做什麼,統統沒有交代;一個在外頭野了三天,丁點音信也沒給家裡傳。要不是知道明舒在衛府,我都不曉得該上哪找你們!你們當我這做娘的心是鐵石生成的?不會擔心不會害怕?」曾氏那般溫柔和善的一個人,生起氣來的時候半點不含糊。
明舒這還是第一次瞧見曾氏動怒,立刻認錯:「阿娘,我錯了。」
曾氏的氣還沒消,魏卓出面打圓場:「曾娘子,妳別怪他們,他們也是在替朝廷辦案,想早點查清凶手。」
魏卓的勸解並沒能讓曾氏消氣,反而有些火上澆油。
「我自己的孩子我了解,什麼替朝廷辦案,還不就是貪玩!貪玩也該有度,不管是為人子女還是在朝為官,都得知道萬事需有個交代,這才是真正可靠之人!」
曾氏一罵都是陸徜和明舒一起罵,魏卓看著垂頭認罵的陸徜和明舒,他立刻就改變陣營。
「你們母親說得對,做人得有交代!剛才我就讓你們先回家,偏不聽!」
「……」明舒抬起頭,用目光詢問魏卓:剛才他們說想留下的時候,魏叔可是很高興的。這怎麼當著母親的面,他就變了呢?
魏卓只好清了清嗓——和事佬不好當。
「阿娘,我們知錯了,一會兒就回。」陸徜開了口,並沒辯解什麼,又道:「我們在東園有些發現,和應捕快交代完就回家。」
應尋原正在旁邊候命,聞言不禁望向他二人。
那邊許氏也正和宋清沼說話:「他們說我可以回家去了,所以我就出來找你。」
宋清沼點點頭,和母親交代了幾句話後,就往魏卓幾人那邊走去,與陸徜、明舒將池邊的發現說與應尋。因是分析案情,曾氏不便多聽,就退到旁邊。
「這位夫人是天……陸小娘子的母親?」
站了片刻,曾氏聽到旁邊傳來溫和聲音,她轉頭一看,是一位與自己歲數相近的貴婦人。
「我是。夫人是……」
「我是清沼的母親。」許氏道。
「原來是世子夫人,有禮了。」曾氏忙向她行禮,卻被許氏拉住。
「別這麼多禮。此前妳我兩家有些誤會,該是我向妳賠禮才對。」許氏又道。
「既是誤會,過去便過去吧,夫人何必再提?」曾氏也拉住她。
許氏笑了笑,又與曾氏互相寒暄恭維了幾句,方道:「恕我冒昧,原是有件事想問問,明舒那孩子,可曾定過親事?」
曾氏搖頭:「還不曾。」
「她兄長中了狀元,明日皇榜一出,貴府的門檻怕是要被求親的人踏破。不知娘子對他們兄妹的親事,可有要求?」
曾氏有些奇怪許氏為何問這些,斟酌片刻方回道:「沒什麼要求,只要他們自己中意,又是清白人家,便好。」
許氏點了點頭,看著曾氏的目光越發親切。